长江——苦难与荣耀

往事如烟，随风而逝，但那些无法遗忘的往事必定有它存活于世的缘由，不愿意让生命无端夭亡的人，总能以记忆的反思和更上层楼的观照去追溯一切，去寻求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人的生命固然脆弱无比，却也能发生奇迹，利用文字这个记载工具，可以让真理追求者抗拒失落，抗拒摧毁！中国的屈原和曹雪芹因《楚辞》和《红楼梦》而获得永生；欧洲的但丁和弥尔顿因《神曲》和《失乐园》而穿越世代的时空。
我家父母是卑微到尘埃的普通小民，人生道路不能与屈原、曹雪芹、但丁和弥尔顿相提并论，他们在苦难世道上的生存挣扎远比贵族士大夫们不知艰辛多少倍，但对真理的追求也不亚于这些文豪伟人。家父生于贫苦人家，童年作为亲友家的陪读书童在私塾接受过两年启蒙教育，父母早逝后沦落为流浪儿童，14岁跟随一个文化底蕴深厚，追求创建民主中国的罗姓军官多年，受其言传身教提升了文化素养和思想水平。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在义父罗军官的支持下他奔赴8.13淞沪战场与日寇决一死战，受重伤后在伤兵医院得到宋美龄慰问和颁发中正剑嘉奖。
抗战胜利后，两大势力的矛盾尖锐到不可调和而大开杀戒，又内战4年，国家元气大伤，人民生存无比艰难。改朝换代后，在暴风骤雨的政治运动裹挟之下，本是抗日英雄的家父蒙冤判刑，押往海拔5000多米高的昆仑雪山，在高寒无人区服劳改苦役修筑新藏公路。一年后在家人上诉和主持正义的法官帮助下重获自由。其后他经历了人祸造成的三年大饥荒，看到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他冒险给最高领袖写信为民呐喊，得到的回应却是再次被囚禁，与几十名右派关押在“学习班”中，在饥饿、劳累和挨批斗的过程中咳血病危，虽然被送进了医院却因无钱治病而死去。父亲在给最高领袖写信反映地方官僚暴政之前，他带领我们全家去照相馆拍了一张题名《破镜重圆》的全家福，还给远在宜宾的义母写了最后一封信，那时他必定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两个月后，他的肉体生命成了政治运动的祭品，但在一本地图册背面空白处他用文字记述了自己在痛苦中挣扎的泣血日记，这些文字能够让人从饿殍遍地的荒原中，看到了一个小民百姓追求光明，反抗邪恶的心路历程。
我们父亲之死，在施害于他的那些鬼魅们看来，人的生命像尘埃一样渺小如烟，猪狗不如！而对我们一家来说则是天塌地陷！来自社会政治、经济的双重压力使我们陷入生存绝境！目不识丁的母亲带领年幼的儿女们奋力挣扎，在血泪屈辱中苦苦煎熬度日。父亲一生的苦难、荣耀与屈辱，在他所处的社会中不是个案，甚至不是小众的苦难，作为受迫害的一方，被囚禁、服苦役、忍受饥饿，在遭受无尽的身心折磨后而失去生命者比比皆是！而作为加害于人的一方，他们也不一定个个都快乐幸福，哪怕是握有最高权利者，也力不从心无法控制局面，众多的将领和高官被清洗消灭之后，他也因无限孤独而深陷恐惧的折磨。
沧桑长共此山河，却为中原涕泪多。
无论经历了多少苦难，我们兄弟姐妹及其后代儿女，却始终深爱自己的国家，爱中华的文化；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杂剧等，始终是我们走遍天下引以为豪的精神行囊。可是我们之中又有谁不曾为那片土地上回环不断的大苦大难而困惑，而震惊那亘古未绝的频频天灾，那比天灾更为惨烈的人祸？正如华裔法文作家程抱一先生所说：“那值得自负的悠久文化，却五千年来未能带来一次持续百年的平安和谐。历史的深远，当代的深渊，不可思议的黑暗、专横、残暴、荒谬，无尽的欺骗、冤屈，无底的迫害、酷刑……”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家父的《地图册日记》，如果仅仅被解读为记述个人悲剧的叹息忧伤，那就太贬低他无限深沉的爱国情怀，就不能解释他奔赴抗日前线，舍身忘死英勇杀敌血洒战场的献身行为，更不能解释他为民呐喊，不惜付出了身家性命的勇敢与崇高之心灵境界！家父用文字表达的是万千数不清的被侮辱与被迫害人群之一员的苦难，他一生的遭遇是那个时代整个民族悲剧的侧影。他尽管卑微如草，为了身之为人的尊严和幸福，为了国家的和平安宁与繁荣昌盛，为了正义和理想，他刻骨铭心地奋斗过、挣扎过、反抗过。父亲留下的泣血日记，吟出的是那个时代底层民众求生不能的悲苍绝唱！
文字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有极其脆弱的一面。那位“焚书坑儒”的暴君就深谙此道，他抓住了文字的软肋，把那些持不同政见的书籍和儒生通通消灭。家父的《地图册日记》也遭遇了付之一炬的厄运，只是亲手烧它的人不是君王，而是当时年仅12岁的我。为什么要烧掉父亲的文字？因为文革爆发时，面临红卫兵来抄家的威胁，不烧掉这些文字，我母亲就可能被红卫兵揪出去游街示众而再次受尽凌辱！我们弟兄姊妹也会受牵连遭受批斗。
或许是父亲从天上给了我暗示感应，在烧他的遗物和文件文书时，鬼使神差地没有被我全部烧完，那本地图册烧了一半之后，我突然决定冒险把它藏了起来。半个世纪后这本《地图册日记》重见天日，尽管残缺不全了，但我们仍可以凭借残存的文字与天上的父母跨越时空和阴阳两界亲切交流。
几十年来，我曾经有意识忘却家庭的苦难史，总是随大流麻痹自己的思维，以避免罹患抑郁症而走向毁灭之路。然而，那本被烧残的《地图册日记》，却始终牵动我的内心深处，让我总感觉是自己把父亲重圆的“破镜”再次摔坏了。年轻时我们兄弟姐妹必须强打精神面对屈辱的人生。文革结束后，我们的国家开始拨乱反正，父亲的冤案也得到了彻底平反，他的后代终于得到了上学读书的权利，我以小学学历考上了大学，其后小弟考上大学，两个哥哥也通过电大和函授获得了大学专科、本科文凭。如今的中国已经告别和远离了那个苦难的时代，我们弟兄姐妹总算可以把父母的往事碎片重新拼接，将我家的“破镜”再次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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